山连山,山套山,走一天还在同一个山坳里打转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大巴山的酱菜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大巴山从前有个吴书生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,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吴书生路过附近,碰上了一个落难的人。那人求他帮一把,递上一只玉簪作押,说日后必来赎回。吴书生接了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,把玉簪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大巴山来了个外地人,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吴书生躲在屋里,听着那人的声音,手心全是汗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,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,喊了一声'恩人'。吴书生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后来大巴山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大巴山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老百姓在大巴山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大巴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,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