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,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西沟岭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西沟岭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早年间,西沟岭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程秋菊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,一匹布织三天,布纹匀得像水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下着雨那几天,程秋菊在屋檐下发现黑猫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,只是看着她。程秋菊把门让开一条缝,它却没进屋,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从那以后,程秋菊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,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可好景不长。游方妖道盯上了程秋菊家那点好东西,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。她先是开口借,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就在那天夜里,一只黑猫从梁上跳下来,瞳仁里映着个人影,把游方妖道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程秋菊才发现,门前多了一块西沟岭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官府后来想给程秋菊立个牌坊,程秋菊推了,说不必。她只在西沟岭口立了一块无字碑,碑底下压着蒲团。坐了几十年的旧蒲团,坐它的人都能压住火气,但程秋菊一次也没用过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西沟岭人说,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,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,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西沟岭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西沟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