苇荡一片连一片，水路多得像迷宫。这地方在白洋淀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早年间，白洋淀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郭老者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錾子敲石头，一天敲不出半寸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一天清早，郭老者出门时撞见风伯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郭老者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郭老者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江湖游医就来了。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他把郭老者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眼看要出事，满山的树一齐倒向一边，风里走出个背布袋的汉子。江湖游医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郭老者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绣鞋，小得很，谁穿上谁就走进了一场梦里。
官府后来想给郭老者立个牌坊，郭老者推了，说不必。他只在白洋淀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绣鞋。往后就搁在灶台上，落了一层灰，但郭老者一次也没用过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：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白洋淀这则也是这样，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，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放到今天看，白洋淀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白洋淀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