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，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白鹭湾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早年间，白鹭湾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胡巧娘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笑起来嗓门大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
一天清早，胡巧娘出门时撞见义犬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胡巧娘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胡巧娘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她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可好景不长。山匪头子盯上了胡巧娘家那点好东西，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她不杀之恩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眼看要出事，一条瘦得肋骨分明的狗从门外走进来，径直蹲在她脚边。山匪头子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胡巧娘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灯盏，灯芯自己会跳，跳哪边哪里有事。
胡巧娘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白鹭湾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附近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义犬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白鹭湾的传说讲的是本地的事，可听的人不限于本地。原因很简单：故事里那点为难、那点不服、那点舍不得，到哪儿都一样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白鹭湾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白鹭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