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雾漫上来的日子，整座山像浸在水里。在崂山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崂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许举子是崂山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背得下整本蒙学。他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那年崂山闹饥荒，人都吃不饱。许举子却在崂山一带碰见河神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，连着分了七天。
打那以后，许举子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偏偏那年崂山遭了灾，山匪头子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劫了货还要面，要你笑着谢他不杀之恩。许举子手里那点地，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水面上浮起个白须老者，衣角往下滴着水。山匪头子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许举子第二天在门口捡到扁担，挑过二十年货的扁担，一头硬一头软。
崂山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河神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崂山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传说不像史书那样讲究考证。崂山人说，故事是真的假的不要紧，要紧的是它为什么会留在这儿。能留下来的，都是这个地方认了的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崂山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崂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