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打谷坳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打谷坳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讲腊肉的来历,得从打谷坳的彭三顺说起。他饿了就啃冷饼子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那年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,彭三顺的日子过不下去了。他一个人在打谷坳一带坐着,看见春神在做一件事。那件事他以前从没见过。
他把那人的手法拆开来,一点一点琢磨。琢磨了三年,手上有数了。打谷坳人开始找他做活。
手艺是会被人惦记的。山场管事找上门来,山是公家的,山货倒算他家的,要他交出方子,不然就不许他在打谷坳做活。
灾后彭三顺带着人重起了一间作坊,比原来的还大。他把最要紧的一道工序定成规矩:做不好就重做,不许凑数。
打谷坳的腊肉就这么传了下来。到今天,这一带还有一句老话:学手艺先学做人。据说这话就是彭三顺当年说的。
中国的民间传说大多有实指:一座山、一条河、一处渡口。打谷坳这则也是这样,它把地名和人名钉在一起,让后人走到那儿就想起来一段事。这也是传说能传几百年的原因。
故事讲到这儿,打谷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来路讲不清的东西,多半是前人吃了苦才攒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