盘山道三十六弯,弯弯都有名字。这地方在六盘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六盘山边上有一处码头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周老栓是这一方的人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瓦罐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周老栓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这一方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周老栓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周老栓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周老栓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六盘山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有一年周老栓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瓦罐的另一半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六盘山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放到今天看,六盘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六盘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