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西沟畈的酱菜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田老栓是附近的人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灯笼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他们是在西沟畈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田老栓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西沟畈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灯笼塞回田老栓手里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田老栓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西沟畈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田老栓临终前把两半灯笼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附近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西沟畈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西沟畈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西沟畈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