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，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枣林潭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枣林潭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罗老汉，一箱书上落满了灰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。女的姓什么，老辈人说法不一，只知道小名叫素娥。罗老汉手里留着半件绣鞋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罗老汉家里穷，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这一带的那棵老树下，说等罗老汉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活着的时候，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，罗老汉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，过了一辈子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罗老汉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枣林潭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有一年罗老汉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，说完就醒了，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，正是当年那半件绣鞋的另一半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枣林潭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放到今天看，枣林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