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有泉,泉水常年不冻,冬天冒白气。王屋山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王屋山的陈翠莲。力气比店里的小工还大,为人厚道。她手里始终留着半件竹笛,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陈翠莲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此地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陈翠莲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陈翠莲没去,只把竹笛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陈翠莲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王屋山人背地里说她傻。
有一年陈翠莲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她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竹笛的另一半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王屋山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王屋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王屋山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