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个水潭一级级叠着,水声一层比一层急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余秋生是这一带的石匠,认得出哪块石头是山里的老石头。村里人给他的说法是:这人认死理。
有一年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余秋生在九龙潭一带救下了井底蟾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井底下蹲着的东西,谁往井里扔脏东西它记谁——它看着余秋生,像在说什么。
余秋生把盐袋分成两半,一半留在石洞里,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余秋生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他让媳妇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九龙潭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第三代的孙子接着去过。有一年孙子忍不住把位置告诉了一个外乡人,当天夜里山路上就塌了方,把那处洞口埋了。九龙潭人说,这是它自己关的门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九龙潭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九龙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九龙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