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，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云雾寨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云雾寨有个郑翠莲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她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那年云雾寨大旱，郑翠莲在云雾寨一带寻水，碰上了鹤仙。它指了个地方，让她挖下去。挖出了水，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郑翠莲把竹篮分成两半，一半留在石洞里，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最难的那年是云雾寨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郑翠莲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她吵了一架。
那年冬天郑翠莲走了。下葬那天，云雾寨一带来了一群鹤仙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云雾寨人从此再不说她傻。
老百姓讲感情，不大会讲漂亮话。云雾寨人讲这类故事，说的都是些小事：等了多少年，留了一件什么东西，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云雾寨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