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像从田里长出来的笋,一座一座插着。在阳朔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阳朔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阳朔有一桩旧事,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林阿婆身上,也起在那半件令牌上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林阿婆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本地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林阿婆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阳朔冷得早,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令牌塞回林阿婆手里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林阿婆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阳朔人背地里说她傻。
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她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阳朔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阳朔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阳朔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