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有座石拱桥,桥下水不深,夏天是洗衣裳的地方。这地方在龙口坞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龙口坞边上有一处戏台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王玉簪是此地的人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玉簪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此地来找王玉簪,说我们走吧。王玉簪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龙口坞冷得早,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玉簪塞回王玉簪手里。
她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她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有一年王玉簪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她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玉簪的另一半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龙口坞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龙口坞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龙口坞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