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白鹭坊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白鹭坊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白鹭坊的徐有福。一双手粗得能当砂纸,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木鱼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这一带来找徐有福,说我们走吧。徐有福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徐有福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他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他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多年以后,白鹭坊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这一带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徐有福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木鱼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白鹭坊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白鹭坊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白鹭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