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下畈畈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下畈畈边上有一处水渠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下畈畈的袁书生。见了官不肯行大礼,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酒葫芦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这一带来找袁书生,说我们走吧。袁书生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袁书生没去,只把酒葫芦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袁书生后来再没娶。他在下畈畈一带搭了间小屋,替人看山,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,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下畈畈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放到今天看,下畈畈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下畈畈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