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边是一条官道，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，平素冷清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青石湾有个许水生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有一年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许水生在青石湾一带救下了石人。那东西受了重伤。石像受了香火，夜里会走——它看着许水生，像在说什么。
许水生把竹篮分成两半，一半留在石洞里，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最难的那年是青石湾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许水生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约定后来传了三代人。第四代搬去了城里，那处石洞前再没摆过新米。青石湾的老人说，那以后山里的野物就少了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青石湾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青石湾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