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白鹭渡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白鹭渡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白鹭渡有个徐水生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他这辈子最看重一样东西：说出口的话。
徐水生替人送东西，路遇春神。它托他捎一样绣鞋到附近的另一头。徐水生答应了，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徐水生把绣鞋分成两半，一半留在石洞里，一半自己收着。说定七年之后合在一起。
最难的那年是白鹭渡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徐水生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第三代的孙子接着去过。有一年孙子忍不住把位置告诉了一个外乡人，当天夜里山路上就塌了方，把那处洞口埋了。白鹭渡人说，这是它自己关的门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，白鹭渡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，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，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白鹭渡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失信不用遭天罚，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