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在黄泥坪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黄泥坪边上有一处土地庙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黄泥坪的周举子。抄错一个字要重来整页,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罗盘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这一带来找周举子,说我们走吧。周举子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周举子没去,只把罗盘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他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他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黄泥坪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黄泥坪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黄泥坪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