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个水潭一级级叠着，水声一层比一层急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九龙潭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九龙潭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谢三顺，手里的灯从不敢灭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女的姓什么，老辈人说法不一，只知道小名叫巧娘。谢三顺手里留着半件铜钱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谢三顺家里穷，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附近的那棵老树下，说等谢三顺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，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九龙潭口堵住了他们，把她拖了回去。谢三顺被打断了一条腿，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谢三顺后来再没娶。他在九龙潭一带搭了间小屋，替人看山，一住就是四十年。每年她生日那天，他都要去那棵老树下坐一坐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，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，到了地方，只在村口站了半天，什么也没做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九龙潭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九龙潭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九龙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两辈子的事，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