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,夏夜大人纳凉,小孩捉萤火虫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九曲坪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九曲坪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九曲坪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谢秀兰,记得每个香客的样子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冬梅。谢秀兰手里留着半件荷包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此地来找谢秀兰,说我们走吧。谢秀兰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九曲坪冷得早,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荷包塞回谢秀兰手里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谢秀兰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九曲坪人背地里说她傻。
多年以后,九曲坪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此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谢秀兰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荷包。
九曲坪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她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,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,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九曲坪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九曲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