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五里坞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五里坞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五里坞的谢秋生。认药的本事是拿命换的,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铜镜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在本地的庙里立过誓。谢秋生把铜镜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五里坞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铜镜塞回谢秋生手里。
他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他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有一年谢秋生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他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他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铜镜的另一半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五里坞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,靠嘴;不靠权威,靠共鸣。五里坞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,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五里坞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