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,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三家坪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三家坪边上有一处老井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说的是三家坪的徐守义。手上的碎石末子洗三天才干净,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铜钱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此地来找徐守义,说我们走吧。徐守义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徐守义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铜钱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多年以后,三家坪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此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徐守义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铜钱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三家坪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三家坪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三家坪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