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水平缓,渡船慢悠悠地摆过去,船夫一竿撑到底。这地方在汉江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汉江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汉江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戴家婆,三更起来磨豆子,天亮第一板豆腐出锅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翠莲。戴家婆手里留着半件铜镜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附近来找戴家婆,说我们走吧。戴家婆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,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汉江口堵住了她们,把她拖了回去。戴家婆被打断了一条腿,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她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她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她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汉江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放到今天看,汉江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汉江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