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,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这地方在下畈岭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下畈岭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说的是下畈岭的彭秀才。抄错一个字要重来整页,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蚕种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在附近的庙里立过誓。彭秀才把蚕种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下畈岭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蚕种塞回彭秀才手里。
他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他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彭秀才临终前把两半蚕种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附近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,下畈岭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,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,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老百姓在下畈岭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下畈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