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是低矮的圩田，水涨水落全看天。在淮河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淮河的竹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淮河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吴金凤，眼里看得见河水的涨落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女的姓什么，老辈人说法不一，只知道小名叫春妮。吴金凤手里留着半件墨锭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她们在这一带的庙里立过誓。吴金凤把墨锭掰成两半，一人一半，说：谁先走，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吴金凤没去，只把墨锭挂在门上，挂了整整一年。
她听说她病重的时候，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，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她在坟前站了半夜，天没亮就走了。
多年以后，淮河来了个外乡女子，年纪轻轻，却认得这一带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吴金凤住的小屋，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墨锭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，淮河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，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，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放到今天看，淮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淮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，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