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藕池坪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离藕池坪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藕池坪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罗春妮,手上全是划口子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小满。罗春妮手里留着半件鱼符,谁问都不给看。
她们在这一带的庙里立过誓。罗春妮把鱼符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藕池坪冷得早,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鱼符塞回罗春妮手里。
她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她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有一年罗春妮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,说完就醒了,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她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,正是当年那半件鱼符的另一半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,藕池坪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,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,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放到今天看,藕池坪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