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岸是低矮的圩田,水涨水落全看天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淮河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淮河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淮河的蒋老倌。他一生没什么大事,只有一样——他从没错过约。
蒋老倌在这一方的一处石洞里碰见月老。月光底下多出个白眉老人,手里牵着根看不见的线。它没有伤他,只是让他答应一件事。
蒋老倌答应了它三件事: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;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;不论发生什么,都不动石壁上的竹篮。
最难的那年是淮河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,蒋老倌还是分了一半,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蒋老倌临终把两半竹篮交给儿子,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方,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,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月老站在山坡上,看了他很久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淮河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故事讲到这儿,淮河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淮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失信不用遭天罚,只要没人再记得那个日子就够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