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女峰立在江边，雾一起就只剩个影子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巫山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巫山边上有一处晒场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巫山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董阿婆，四更天去地里起菜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她还穷的人。女的姓什么，老辈人说法不一，只知道小名叫春杏。董阿婆手里留着半件铁犁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董阿婆家里穷，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这一方的那棵老树下，说等董阿婆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日子还没过起来，事情就来了。姑娘家的人在巫山口堵住了她们，把她拖了回去。董阿婆被打断了一条腿，在床上躺了三个月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，日子过得苦。董阿婆去帮过两回，都没进门，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巫山人背地里说她傻。
多年以后，巫山来了个外乡女子，年纪轻轻，却认得这一方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董阿婆住的小屋，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铁犁。
老百姓讲感情，不大会讲漂亮话。巫山人讲这类故事，说的都是些小事：等了多少年，留了一件什么东西，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巫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巫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