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黄泥坊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黄泥坊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卢老者是这一带的人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他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他过完。他手里留着半件灯笼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他们在这一带的庙里立过誓。卢老者把灯笼掰成两半,一人一半,说:谁先走,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卢老者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灯笼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卢老者临终前把两半灯笼合在一起,让人埋在这一带的老树下。他说不用立碑。第二年春天,那棵树开了从来没开过的花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,黄泥坊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,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,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黄泥坊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黄泥坊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