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打谷村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打谷村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打谷村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胡老者,认得街上每一声不寻常的响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秋菊。胡老者手里留着半件绣鞋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打谷村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胡老者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胡老者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胡老者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打谷村人背地里说他傻。
多年以后,打谷村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这一带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胡老者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绣鞋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打谷村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打谷村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打谷村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