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东坡村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东坡村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辈人讲东坡村有一桩旧事,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刘守义身上,也起在那半件墨锭上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这一方来找刘守义,说我们走吧。刘守义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刘守义没去,只把墨锭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墨锭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多年以后,东坡村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这一方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刘守义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墨锭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东坡村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东坡村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东坡村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