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十里塘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丁守义住在十里塘边上，一天抄三千字，腕子肿成馒头。他跟一样东西有过约定，这事村里人起初都不信。
丁守义替人送东西，路遇雪女。它托他捎一样酒葫芦到此地的另一头。丁守义答应了，尽管他并不知道那一头有什么。
丁守义答应了它三件事：每年那一天到石洞口点一盏灯；不把那处地方告诉外人；不论发生什么，都不动石壁上的酒葫芦。
最难的那年是十里塘闹灾。全家只有一升米，丁守义还是分了一半，摆在石洞前。家里人跟他吵了一架。
那年冬天丁守义走了。下葬那天，十里塘一带来了一群雪女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十里塘人从此再不说他傻。
老百姓讲感情，不大会讲漂亮话。十里塘人讲这类故事，说的都是些小事：等了多少年，留了一件什么东西，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老百姓在十里塘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