堤坝高高围着，湖面比屋顶还高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老辈人讲洪泽湖的李巧娘。她一生没什么大事，只有一样——她从没错过约。
那年洪泽湖大旱，李巧娘在洪泽湖一带寻水，碰上了神鹿。它指了个地方，让她挖下去。挖出了水，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她们约定得简单：神鹿护她一家在山里的平安，她每年秋天送一担新米到石洞前。头一年，石洞前真的放着一担柴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李巧娘卧在床上起不来，眼看到了日子。她让男人背着，一步一步挪到洪泽湖一带，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李巧娘临终把两半灯盏交给儿子，说合上它。儿子去了这一带，把两半东西摆在一起，回来的路上看见一只神鹿站在山坡上，看了她很久。
洪泽湖这类故事讲的都是普通人。她们没有本事跟规矩较劲，只能在规矩的缝里守着自己那点心思。正是因为难，才值得被传下来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洪泽湖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洪泽湖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，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