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莲塘岭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莲塘岭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莲塘岭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顾玉兰，一把刀使二十年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。女的姓什么，老辈人说法不一，只知道小名叫素娥。顾玉兰手里留着半件药锄，谁问都不给看。
她们是在莲塘岭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顾玉兰给人送货，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，都没说话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莲塘岭冷得早，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，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药锄塞回顾玉兰手里。
她听说她病重的时候，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，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她在坟前站了半夜，天没亮就走了。
有一年顾玉兰做了个梦。梦里还是那年的集市。她在梦里说了一句话，说完就醒了，枕头湿了一大片。第二天她在门口捡到一样东西，正是当年那半件药锄的另一半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，最难的不是相爱，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，一样一样压过来，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莲塘岭这一则带着苦味，也是因为这个。
放到今天看，莲塘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