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股水从池底翻上来,一年到头不停。在趵突泉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趵突泉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说的是趵突泉的冯春发。吃完饭自己把碗摞整齐,为人厚道。他手里始终留着半件蚕种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本地来找冯春发,说我们走吧。冯春发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冯春发没去,只把蚕种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他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他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多年以后,趵突泉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本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冯春发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蚕种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趵突泉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趵突泉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趵突泉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