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面是草原,南面是农地,山梁就是界线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阴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阴山边上有一处古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阴山的周水生。他一生没什么大事,只有一样——他从没错过约。
周水生在这一带的一处石洞里碰见雨师。天上没云却下起雨来,雨里站着个浑身湿透的蓑衣人。它没有伤他,只是让他答应一件事。
约定只有一条:周水生每年冬天封山之前,到阴山一带走一趟,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周水生填了,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事情难在一场大病。周水生卧在床上起不来,眼看到了日子。他让媳妇背着,一步一步挪到阴山一带,把人累垮了半个月。
第三代的孙子接着去过。有一年孙子忍不住把位置告诉了一个外乡人,当天夜里山路上就塌了方,把那处洞口埋了。阴山人说,这是它自己关的门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阴山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阴山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阴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和灵物的约定,守的其实是人自己的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