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西沟坳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西沟坳的陶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西沟坳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顾老翁,走得多了,哪个村哪条狗凶都清楚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巧娘。顾老翁手里留着半件墨锭,谁问都不给看。
他们是在西沟坳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,顾老翁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顾老翁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墨锭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多年以后,西沟坳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此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顾老翁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墨锭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西沟坳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西沟坳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西沟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