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黄泥畈,本地人有两句话。头一句是村边是一条官道,赶集的日子人来人往,平素冷清。第二句是:这地方看着平常,里头的事比外头多。信不信由你,反正老辈人是这么讲了一辈子。
黄泥畈边上有一处石碑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黄泥畈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胡石头,一箱书上落满了灰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巧娘。胡石头手里留着半件荷包,谁问都不给看。
姑娘被许给了城里人家。她不肯,跑到这一带来找胡石头,说我们走吧。胡石头点了头,当晚就动了身。
她活着的时候,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,胡石头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,过了一辈子。
他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,他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,他把那半件荷包用线缠了又缠,缠得密不透风。
多年以后,黄泥畈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这一带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胡石头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荷包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,黄泥畈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,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,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黄泥畈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两辈子的事,往往只需要一件旧物来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