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,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十里坳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十里坳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冯家婆,每天扫一遍院子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冬梅。冯家婆手里留着半件铜钱,谁问都不给看。
她们是在十里坳的集市上认得的。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冯家婆给人送货,她替家里卖布。一照面,都没说话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十里坳冷得早,她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铜钱塞回冯家婆手里。
她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她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她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她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十里坳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十里坳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十里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