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水从石隙里涌出来,拿手一舀,凉到手肘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虎跑泉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虎跑泉的油纸伞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虎跑泉有过一对人。男的叫黄满仓,走得多了,哪个村哪条狗凶都清楚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一辈子没打过诳语,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女的姓什么,老辈人说法不一,只知道小名叫素娥。黄满仓手里留着半件盐袋,谁问都不给看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黄满仓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他们约在附近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黄满仓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半路上姑娘病了。那年的虎跑泉冷得早,他们在破庙里躲了七天,没熬过去。她走的时候把那半件盐袋塞回黄满仓手里。
他听说她病重的时候,赶了三百里路。到了地方,人家说昨天刚下葬。他在坟前站了半夜,天没亮就走了。
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出远门,是往一个再没人认得他的地方去。走了三天才到,到了地方,只在村口站了半天,什么也没做。
老百姓讲感情,不大会讲漂亮话。虎跑泉人讲这类故事,说的都是些小事:等了多少年,留了一件什么东西,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故事讲到这儿,虎跑泉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虎跑泉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,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