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陈大娘是这一带的酒坊的女儿，力气比店里的小工还大。村里人给她的说法是：这人认死理。
那年七里渡大旱，陈大娘在七里渡一带寻水，碰上了井神。它指了个地方，让她挖下去。挖出了水，也挖出了一个约定。
约定只有一条：陈大娘每年冬天封山之前，到七里渡一带走一趟，把路上的陷坑填好。陈大娘填了，一填就是三十年。
三十年里，陈大娘一次没断过。可后来她老了，走不动了。她把这事交给了儿子，儿子干到中年也乏了，有一年没去。那一年七里渡的雪下得比往年都大。
那年冬天陈大娘走了。下葬那天，七里渡一带来了一群井神，绕着坟转了三圈。七里渡人从此再不说她傻。
民间爱情故事多半不讲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人神相恋、人妖相守、生死相候，七里渡这一则结局也不圆满，可故事的重点从来不是分开，而是分开之前那段不肯退的坚持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七里渡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答应的事做到头，比什么本事都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