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上多野果,秋天孩子们成群结队地钻林子。这地方在凤凰山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郭月娘是这一带的人,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她这一辈子只认一个人,可那人没能跟她过完。她手里留着半件木鱼——另外半件,早就跟着那个人走了。
两人是自小一处长大的。郭月娘家里穷,姑娘家也不宽裕。她们约在这一带的那棵老树下,说等郭月娘攒够了钱就成亲。
她后来还是被嫁了出去。嫁的那年郭月娘没去,只把木鱼挂在门上,挂了整整一年。
后来她男人家败了,日子过得苦。郭月娘去帮过两回,都没进门,把东西放在门口就走了。凤凰山人背地里说她傻。
多年以后,凤凰山来了个外乡女子,年纪轻轻,却认得这一带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郭月娘住的小屋,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木鱼。
中国的爱情传说里,最难的不是相爱,是相守。门第、生死、人神之别,一样一样压过来,压不垮的才被写成故事。凤凰山这一则带着苦味,也是因为这个。
故事讲到这儿,凤凰山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凤凰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有些因缘不是走不完,是不肯走完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