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密得透不进光，兽叫一声，回声要传很久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神农架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神农架的剪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辈人讲神农架有一桩旧事，绕了两辈子才了结。事情起头在蔡莲英身上，也起在那半件青玉镯上。
她们在此地的庙里立过誓。蔡莲英把青玉镯掰成两半，一人一半，说：谁先走，谁就把另一半留着。
她活着的时候，两人隔着一条河。她每天到河边洗衣裳，蔡莲英每天在对岸扛活。谁也没过河，过了一辈子。
她一个人把日子过了下来。日子过得清苦，她不大跟人来往。闲下来的时候，她把那半件青玉镯用线缠了又缠，缠得密不透风。
多年以后，神农架来了个外乡女子，年纪轻轻，却认得此地那棵老树下的路。她找到蔡莲英住的小屋，把一只手摊开——手心里是另外半件青玉镯。
老百姓讲感情，不大会讲漂亮话。神农架人讲这类故事，说的都是些小事：等了多少年，留了一件什么东西，最后见没见上。可偏偏是这些小事最让人记不住地难受。
老百姓在神农架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神农架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民间的爱情故事很少圆满，讲的是不肯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