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，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青石坳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青石坳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青石坳的姚水生，刀快，话少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他识的字不多，脑子转得却比谁都快。
有一年青石坳闹饥荒，老巫祝囤了满仓的粮，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。他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姚水生没跟人吵，也没去求人。他先去找了村东的老石匠，又去找了村西的账房，事情就在这两趟里有了眉目。
老巫祝的人把姚水生围在当中，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，谁也不敢出声。
姚水生被放出来那天，什么也没带回来，只带了一句话：路我们修，但要按我们的法子修。他让人把路修在附近的老道上，比官府说的还短了一半——因为那条老道本来就是路。
姚水生事后说，他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青石坳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，它不靠天，不靠官，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青石坳人爱听它，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老百姓在青石坳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青石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