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瓦窑坳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戴老蔫是那年来瓦窑坳的,手上的泥从没洗干净过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戴老蔫连着三夜守在瓦窑坳口,把每次出事的时间、风向、动静都记了下来。到第三夜,他看出门道了,只说了一句:在井里投三味药,连投七夜。
疫气不是好惹的。从水里起,沿河往上游漫,一户一户地病。戴老蔫第一次交手就吃了亏,被逼退到瓦窑坳山下,身上留了一道口子。
戴老蔫最后靠的是人心。他把实情当众说了,村里人一齐动手,按他交代的办——依着前几夜记下的那些门道来。三日之后疫气再无踪迹。
戴老蔫没要村里一分谢礼,第二天就走了。他在瓦窑坳口留下了一块石头,石上刻着一个字,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瓦窑坳人此后每年都到瓦窑坳一带一炷香。
聪明人到处有,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瓦窑坳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,总要停下来点一句:脑子是好东西,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瓦窑坳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瓦窑坳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妖魔鬼怪多半是人自己招来的,怕的是人心先乱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