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桃叶塘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桃叶塘边上有一处古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宋莲英是这一方的人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她。
那一年，卫三爷找上门来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一开口就要桃叶塘人交出一笔拿不出的东西。三天为期，交不出就抄村。
宋莲英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她忽然笑了。她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可事情没那么顺。卫三爷也不是蠢人，第二天就带来一队人，把桃叶塘口堵了，说谁不交东西就别想出村。
她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卫三爷，边量边喊数报账，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，卫三爷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，她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宋莲英事后说，她什么本事也没有，只是比别人多看了两眼。桃叶塘的老先生把这件事写进了村志，最后一句是：理在细处。
聪明人到处有，肯把聪明用在正地方的少。桃叶塘人讲故事讲到这一节，总要停下来点一句：脑子是好东西，得看使在谁身上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桃叶塘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民间的智慧不写在书里，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