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，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上洋渡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上洋渡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上洋渡的老一辈都记得贺老栓。他边编边哼小调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，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，却总觉得亏。
那年贺老栓把上洋渡一带的一块好地卖了出去，换了钱去城里做生意，赔了个干净。回家的路上，他遇见一个讨水喝的道人。
老人说：你追的东西，本来就在你脚底下。贺老栓低头看了一眼，只看见自己的草鞋和一地落叶。
他嘴上应了，脚底下没停。往后三年他更拼了，活儿越接越多，人却越活越薄。
后来贺老栓的独子出了一趟远门，三年没回来。他每天在上洋渡口等，等得把什么都想明白了。
贺老栓后来活成了一个慢人。他不再比，也不再攒，上洋渡人却反而敬他。有人说他遇上了高人，他只是摇头：不是高人，是我自己走得太快，忘了为什么走。
智慧故事的看点不在法术，在脑子。主角多半是个不起眼的人，靠一句反问、一个巧设、一步先手，把难题办成。上洋渡这则故事听多了，人会明白一个道理：讲理讲不过的时候，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上洋渡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上洋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慢下来不是认输，是把眼睛从远处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