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水期露出大片湖滩，草长得比人高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鄱阳湖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杜立冬在鄱阳湖算是个能干人，一天走四十里，肩上压着两百斤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。可他心里一直堵着一件事，说不出口，也放不下。
一天他从本地回来，撞见一个坐在树下不动的老人。老人问他：你跑这么快，是去追什么？杜立冬答不上来。
那人接着说：柴挑到了地方，就该放下了。你肩上这根担子，你挑了多少年了？杜立冬愣在那里，肩上的柴忽然沉得惊人。
杜立冬当时只当听了个新鲜。回去照样争，照样比，直到有一年，他手上的活计坏了大半，人一下子闲了下来。
真正让他回头的是那年的水灾。田没了，屋也塌了半边，他蹲在泥地上，忽然想起那个要水的道人说过的话。
他把剩下的地全给了村里的穷户，自己在鄱阳湖边上搭了间棚子，替人看山。鄱阳湖人传下一句话：快的人先到，慢的人先明白。
这类故事最解气的地方在于，它不靠天，不靠官，只靠人自己那点机灵。鄱阳湖人爱听它，就是因为它离自己近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鄱阳湖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鄱阳湖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人不是被道理说服的，是被日子磨醒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