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打谷湾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打谷湾边上有一处牌坊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打谷湾出过一件大事。那几年村里天一黑就关门,孩子哭一声,大人赶紧捂住嘴。
韩有福是那年来打谷湾的,号子喊得比谁都亮,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不信神鬼,只信自己的一双眼睛。
韩有福拿了鱼符,两半合得起来的木牌,一半在岸上,一半在水里。靠着这东西,他一步步摸到了蛟的巢穴。
头一回动手,韩有福差点没回来。潜伏河中,发水时翻船,一翻就是整船的人。村里人开始埋怨他多事,说他惹恼了东西。
他等的是一场雨。雨落下来的那天夜里,韩有福动手了。蛟在雨里现了形,被鱼符照得无处可躲。
韩有福没要村里一分谢礼,第二天就走了。他在打谷湾口留下了一块石头,石上刻着一个字,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。打谷湾人此后每年都到打谷湾一带一炷香。
民间智慧不写在书里,写在吃亏吃出来的记性里。所以打谷湾这类故事里的主角往往不是读书人,而是货郎、篾匠、樵夫。他们没什么文化,却最会办事。
放到今天看,打谷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打谷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解决问题的不是法术,是把事情看明白的那双眼睛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